2001 年,英达导演的情景喜剧《东北一家人》播出,主题曲是人民喜闻乐见的“东北人都是活雷锋”。长久以来,人们对东北的印象普遍是仗义。这种印象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变种。雪村的歌曲中,东北人是见义勇为、自来熟的形象:借着被救之人的一顿酒,顺势推销大东北的风俗特产。过去,这种过度自来熟的印象被称作“活雷锋”,今天则被描述为“弗雷尔卓德”。

这个印象,我曾认为其来源应是山东。我十岁左右离开东北,小时候几次去参加别人的婚礼,新郎新娘不免提及家庭往事,总要说到“闯关东”。于是,我把这样的性情一并归因于山东,似乎也算合理,便一直如此认为。但后来想来,又并非如此。

尤其近来在做性别议题时,总在对抗传统的女权理论,因而与人产生争执。期间我提到湖北省的一孩性别比约为一百一十五,三孩性别比则达到一百七十七,也就是说,每一百七十七个男孩对应的女孩数量极少,甚至有数据到了一百九十甚至二百以上。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女性自身的选择。在贫富不均、资源匮乏的环境中,女性也会倾向于选择男孩。我以此论证:女性并不天然代表爱的力量,也不能天然代表女权的正当性与正统性。

对方反驳说:“城市如果能养女婴,为什么还要堕胎?你看一线城市和东北,男女比例基本都是一比一。”

当我真正开始系统地思考性别议题时,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东北与山东,其实并不相同。而我与传统女权理论唯一能达成的共识,恰恰是东北的男女平等。

我们对山东的普遍认知,是女性不能上桌吃饭,是男尊女卑;而东北并非如此。我这一代人大多是独生子女,在我的童年时代,一家只有女儿,也不会因此再生一个孩子。我母亲那一辈,我姥姥生了三个女儿,但那个家庭对我而言,是美好如天堂般的存在。三个女儿并不是一件令人懊恼的事。

可以说,那是一种香软温和的家庭结构。正因如此,我长期认为男尊女卑是一种遥远的、近乎上古的现象,难以理解网络上的争执,觉得他们是在拿陈年旧事胡搅蛮缠。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,不同地区的现实确实并不相同。有人说前些年还能捡到女婴,有人说童年时期东躲西藏。对我而言,那更像是伤痕文学式的魔幻叙述,却确实真实地发生在同一代人的生命中。

于是,我重新审视自己对东北人性情的理解。我意识到,东北人的仗义不可能来自山东。我们对山东的共识是重男轻女,是女性不能上桌吃饭。我甚至刷到过一条视频,山东老人说女性不该朝三暮四,就该好好生孩子,否则“杀了吃肉命”,令人胆寒。而东北,即便是在粗俗的短视频中,出现的也常是“母老虎”之类的玩笑。

山东的仗义,并不向女性开放;而东北的仗义,是可以作用于女性的。在现实生活中,这样的情境是被允许存在的。这种女性强势并不是女尊男卑,而是一种双方自觉的角色扮演。

这是男性沉浸在爱的舞台剧中的一种表现。男性出于爱而让渡了自身的体能优势,从而完成这种关系中的角色分配。这是一种基于男性让渡而形成的举案齐眉。就像一个爱妻子的男人,在街上与妻子同行时多看了几眼美女,被妻子掐了一把,他并不会觉得这是被控制或被凝视,反而会觉得甜得要命——因为吃醋,恰恰是最长情的告白。

人们对东北有一种长期存在的错误认知,而这种认知又在地域黑的语境中不断被强化,使得东北人既不便自证,也懒得自证。很多网络言论便任其发酵。这种错误认知是:基于伪满洲国的历史、满清屠杀的历史,以及东北物产丰饶的客观条件,认定东北人是“前朝移民”,并对此心满意足。这种认知完全是颠倒的。

先谈伪满洲国。那是民族伤痛。若你与东北人提起此事,无异于自讨苦吃。正因为这是民族伤痛,才会被当作地域笑话反复消费。伪满洲国不是东北对中国的亏欠,而是中国对东北的亏欠——是四年全面抗战之前的六年局部抗战,是整整十四年的抗争。如果没有抵抗,那这六年又算什么?

不抵抗的是反面英雄,而人民在被反面英雄背叛之后,依然热爱热土,争取了整整六年的时间。六年没有等来转机,那究竟是谁亏欠了谁?

至于满族,在我看来甚至不能算作一个真实存在的民族,它更像是一个政治概念。所谓“女真”,本就是中原对东北地区诸多原始群体的统称,语言各异、组织分散。皇太极借助这一统称,将原本毫不相干的部族强行凝聚在一起。所谓满文,也是由蒙古文字改造而来。

八旗制度建立之初,七成是汉人。这从根本上就不是一个自然生成的民族,而是一个以武装领袖为核心的政治共同体,被强行命名为“民族”。明代东北贸易频繁,而清代封边之后却沦为苦寒之地,饥荒频仍,人口凋敝。辛亥革命爆发后,东北上三旗响应南方起义,目的就是防止清帝东归。因此,清廷势力不可能自然退守东北,除非借助日本人的扶持。

溥仪不可能在东北完成叛国复辟。把前朝移民与东北绑定,本身就是荒谬的。前朝移民若要绑定,北京反而更合理。对东北而言,新中国是三百年苦难后等来的曙光。东北的历史,从来都是满纸荒唐,却绝非虚言。

东北人的仗义,来自这个政权的意识形态,来自社会主义的价值观,来自共产主义的精神。

在我做账号的过程中,有许多同志加我。有人说自己在东北读书,觉得那里仍保留着红色气息;也有南方的同志,两次前往东北参观老工业基地。我注意到,关注我的许多创作者,多是东北人。

重男轻女,本质上是物质匮乏世界中的自保逻辑。体能更强者被偏爱,体能较弱者被物化,通过彩礼进行交易。我始终坚信,共产主义才是真正的女权主义——不是胡搅蛮缠的女权,不是行左实右的女权,更不是迫害女性的女权,而是真正解放女性的理论。在这种体系中,女性不再是权贵才能购买的商品,男性的困境也随之得到解放。

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,中国曾形成世界上最高的结婚率。暂且不展开这段红色童话。

各地情况确实不同,你们所说的现实或许也真实存在过。当贫富差距再次扩大,女性的困境也会重新出现。人类再次陷入内部竞争,女性重新成为父权社会中的商品,被不同价格的彩礼明码标价。在这种环境下,女性的学历不再是独立的工具,而是提升“商品价值”的附加属性。表面上看是男性被女性“迫害”,实质上仍是男性在迫害女性。

因为男性不再相信爱情,而是相信金钱。他们不用钱提升自我,而是一次性将钱投入到“购买女性”中。旧社会中,女性因社会压力难以离婚;新社会则不再如此,婚恋市场于是异化为投机工具。

但在东北,人们很少如此行事。城市中彩礼并不普遍。东北多为独生子女家庭,女儿同样可以养老,无需通过女儿获取彩礼,再为儿子支付彩礼。计划生育在东北被最彻底地执行,因为这里不被旧观念束缚,也不认为生女儿是倒霉的事。

有人用“信用卡”作比喻,说的是对国家的信任。而这种信任,在东北是最彻底的。东北人对新中国无怨无悔、无条件信任。他们最愿意被调配,却最少反抗。新中国曾为他们讲过一个童话,而他们用家乡的资源、用三线建设中的迁徙,去回报这个童话。

正因如此,《你好,李焕英》中的人物多为东北口音,因为故事背景本就源于东北人为三线建设形成的城市。

东北人对国家、对兄弟,始终无怨无悔。我爷爷每天坐在电视机前,看晚上七点的新闻。我后来才明白,那是一种等待兄弟汇报近况的姿态。为兄弟的事业,家产都可以拿出来。儿子因此在家庭中失势,婚姻破裂,最终要么继续等待,要么投奔兄弟,转身向关外走去。

历史更迭无不是贫富分化,但东北人在被背叛之后,依然守候。有人臆测东北会“分家”,却不相信东北的无怨无悔。

新中国的叙事,是数千年来东北最大的童话,也是他们至今反复吟唱的歌谣。东北人是最国家主义的、最基本盘的。他们相信过去发生的一切还会再来一次。他们等待兄弟,等待承诺。

这份仗义,并非源自闯关东,而是源自一个共产主义者在关外三省唱过的红色童谣。

我终于明白,我多年不变的怀念来自何处。那迷人的气息,来自一个集体主义的时代。尽管我出生时它已陨落,但风景与意志仍定格在那里。我贪恋的,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东北,而是那个曾改天换地、塑造人心的时代。

集体主义,是天下为家。 而这种意识形态,至今仍只在东北完整地保留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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